年前的车祸遗留在脑部的血块已经压迫了视觉神经,我会慢慢地失去视力。
梓衣想让我接受手术,手术的成功率50%。
但是我不愿意,我怕我死在手术台上,那样我就再也无法与我的阿眉生活在这片天空下。我可以不去拥有她,只要
能感觉到她的存在。
再说,父亲的病早已让我负债累累,怎能再加一笔?
一九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七日
没有阿眉的日子我度日如年,但是我必须一天天这样过下去。我无法想象在阿眉面前失去视力,那种感觉会让我宁
愿去死。
一九九八年一月十日
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阿眉。我常常眼前发黑,一段时间里什么也看不到。
学校把我调到语音室任课,上帝保佑我幸好会一口流利的英语。
但是,阿眉,你在哪里?
让我至少看你一眼,再这样下去,我生不如死。
一九九八年一月十五日
一定是上天听到了我的祷告,我见到了阿眉。我和她之间隔着一条马路,她和宗万方在一起,宗万方握着她的肩—
—
我感到强烈的狂喜与酸楚,我终于看到了她,却再也无法靠近她半步。
阿眉看到了我,朝我跑过来。
我手足无措。
然而就在此刻,一辆公交车遮挡了我们交集的视线,是天意吧,我在那一瞬间下定决心转身离去。我不能拖累阿眉
,不管怎样也不能。
心潮剧烈起伏之下,我又一次失去这世界的色彩,眼前一片漆黑,好在我已经站在门前,我摸出钥匙,费尽千辛万
苦才找到锁孔打开门,我跌跌撞撞地回家。我祈祷阿眉没有看出我的异样,我宁愿她恨我。
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日
阿眉没有再来学校,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我心急如焚,我想我必须去找她。
上天,再给我几天时间,至少,让我看到我的阿眉,她是无恙的。
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五日
我在双城街头游走,我在寻找阿眉!
天黑的时候,我在八角碑见到她,她站在一名盲人乐手面前,听一首《二泉映月》,乐手拉得入神,阿眉听得更加
入神。我看见阿眉把自己的钱包都倒出来给了他。
我没有打算去见她,我看到她好好的,就已经满足,我只想看着她平安回家。
然而阿眉却并不这样打算,她在八角碑长时间地漫无目的地游走,我看见有不良少年在偷偷嬉笑,我不能再放任她
这样下去,我要带她回家。
阿眉对我很冷淡。
我们慢慢地沿着镇江塔路回家。
我想我会下地狱,因为我终于吻了阿眉,我把我今后漫长而无望的人生全部融化在我的唇间,我把它奉献给我的阿
眉,我在似痴似颠的狂喜中,我竭力维持我最后一丝冷静:我不能拖累阿眉。
阿眉目光如醉,她问我:为什么?
为什么?我能怎样回答?我长时间地看着她,我清楚地明白今夜之后,我再也不能与阿眉相见,她会长久地憎恨我
,而我则只能永远地遥望她的身影。我都不怕,只要阿眉能过得好,我只要能跟她在这片天空之下,就够了。
于是我说:对不起。
我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,那融合了多少痛楚与绝望的尖叫,我以为它一定是我的声音,因为它就像出自我的内
心…但却不是,是阿眉。她捂着脸,跑掉了。
我站在原地,感到自己碎裂成泥。
一九九八年一月二十八日
又一次,我在院子里的橡树下坐了一整天。看得见的时候,我就望着阿眉的窗口,看不见的时候,我也面对着她的
窗口。阿眉始终没有出现,她没有去学校,梓衣也不再允许我独自上街…因为我看不见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我感到绝望。
一九九八年二月二十八日
我开始写日记。
我回忆与阿眉相识的每一天,每一个小时,每一分钟,我让自己活在记忆里,记忆成了我的支柱。
阿眉一定已经离开了双城。
但是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,因为她的家在这里。
阿眉,你在哪里?
你过得好吗?
我在等你。
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八日
我有半年没有见到阿眉。
我的生活变得异常简单,除了上课,我每天都坐在橡树下,我望着她的窗口,虽然大部分时间我什么也看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