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值得更好的人」--
这个句子的前提是:我配拥有「一个人」。
这个句子的前提是:我以为自己和李馨乐在一起的这一年里--那些一起吃
饭、一起散步、一起看电影、一起在隆县医院ICU外的铁椅子上相拥哭泣--那
些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。
那些事情存在过吗?
在物理意义上--存在过。我的身体记得那些场景。我的记忆里有那些画面。
但那些画面现在--在这一刻--全部被重新着色了。
我帮她母亲找药的那个冬夜--她转头在我脸颊上的那个吻--是因为她真
的感激我,还是因为黎安德在她耳边说「你男朋友能给你找到药,好好利用他」?
她在出租屋里为我煲汤的那个周末--她穿着卡通围裙的样子--是因为她
喜欢做饭给我吃,还是因为她需要维持这段关系作为一个「退路」--一个「干
净生活」的幻觉?
她说「我也爱你」的时候--是真的,还是脚本?
我不知道。
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。
(九)
房间的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。
是黎安德。
他从那把塑料折叠椅上站起来了。
他的动作很慢,像一头懒洋洋的、肥硕的动物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那张椅子
的塑料骨架发出了一声呻吟--不堪重负的吱呀声。他赤裸的身体在阳光里泛着
那种松弛的、五十岁中年男人特有的--不,他还没五十--三十几岁就松弛得
像五十岁了--的肉感。
他没有去穿衣服。
他赤裸着走到床边--走过跪在地上的李馨乐和站在门口的我之间--他故
意从我们两个之间穿过。他的啤酒肚在李馨乐的视线范围内晃了一下。
他走到床边,对那几个男孩挥了挥手。
「行了行了,你们先回去吧。」
他的语气像是在赶走几个来家里玩了一下午的熊孩子。
「好事儿下次还有。」
那几个男孩也没有显露出什么意外或不满。
他们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或者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裤子。其中一个--最瘦
小的那个,青春痘脸--甚至还从地上捡起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。他们互相打着
招呼,像是一帮刚打完篮球准备散场的队友。
他们要离开房间,必须经过门口--必须经过我。
第一个男孩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然后他咧嘴笑了。
「哥们儿,」他说,「你女朋友服务真到位。」
另一个男孩在他身后推了他一把:「别逼逼,走了走了。」
他们从我身边鱼贯而出。
最后一个出去的男孩--就是刚才被李馨乐口交的那个--经过我身边时,
他特意停下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「别太难过,哥。」他说。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倒霉的同学。「妹子就是这
样。谁能让她爽她就跟谁。没办法的事。」
他拍了拍我。两下。
然后他走了。
走廊里传来他们几个在楼梯间的脚步声。还有笑骂声。有人说「德哥下次还
有好事叫我们啊」--声音在楼道里回荡--然后消失在一楼。
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。
我。李馨乐。黎安德。
黎安德赤裸着走回那把折叠椅。
他没有坐下。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在啤酒肚前面,交叉着。他看着地上跪
着的李馨乐,然后又看着门口站着的我。
他笑了。
那种笑--我太熟悉了。
从他第一次在六职校校长办公室里热情地拍我肩膀、叫我「杰哥」的那一刻
起--那种笑就一直挂在他脸上。
油腻的。阴冷的。居高临下的。
他走到窗边--赤裸的身体在午后阳光里投下一个肥硕的影子--拉开窗帘
的一角,看了看外面。
他的视角里--我从门口的角度能看到--是六职校的校园。暮色还没降临,
但阳光已经开始偏黄。
他转过身。背对着窗户。
「杰哥,」他说。
他的声音变了。
不是商务客套的那种热络。不是酒桌上的那种兄弟称呼。
是一种--
疲倦。
真正的疲倦。像一个刚刚完成了一项复杂工程的包工头,在验收的时候说出
「终于搞完了」时的那种口气。
「实话跟你说。」
(十)
「馨乐这条母狗,」他的下巴朝地上跪着的那个身影抬了一下,「我玩了大
半年了。」
「说实话--」他顿了顿,像是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,「--操腻了。」
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语气和刚才「好事儿下次还有」没什么两样。像在评
论一道吃了太多次的家常菜。
李馨乐跪在地上。没有动。
她身上那些马克笔的字迹还在。腹部的「肉便器」。胸口的「免费使用」
「G大母狗」。她的头微微低着,学位帽上那根蓝色的流苏垂在肩膀上,随着呼
吸一点一点地颤。
黎安德继续说。
「而且你也知道,外面最近在搞扫黄。市里下来的文件,村委会那边已经打
招呼了。舒心阁这些店,这段时间都得关。暂时的还是永久的不好说。但至少--」
他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下,「--这母狗后面这几个月赚不了钱。」
他从床头柜上那包烟里抽出一根,点燃。火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,熄灭。
他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。
「一个月几千块接客的生意都断了。你说我留着她干嘛?」
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夹在手指间,看着我。
「所以呢--」
就在他嘴里「所以呢」三个字的尾音还没完全消散的那一刻--
我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不是期待。
是更原始的、更深层的、近乎求生反射的东西。
--他要放手了。
--他要把她还给我了。
--他操腻了。店要关了。她不能继续给他赚钱了。所以他要把她扔掉。
--扔给我。
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亮了一下。短暂得不到半秒钟。
但就在那半秒里--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松开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手一
直紧紧攥着门框的边缘,指节都白了。那半秒里它松了开来。
--如果他放手--
--她就还能回来--
--哪怕……哪怕什么都不一样了--
--至少--
然后--
地上响起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我发出的。
不是黎安德发出的。
是地上那个跪着的身影发出的。
哭声。
李馨乐。
她在哭。
(十一)
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。不是从眼眶里悄悄渗出一滴、顺着脸颊滑下来的那种
克制的哭。
是爆发式的。
是那种把什么东西憋了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哭。喉咙深处涌出一阵抽搐的气
音,然后是一声拖长的、颤抖的、几乎像呜咽的哭声。整个肩膀都在耸动。
她跪着的姿势--那个本来很稳的、双膝触地双手放在大腿上的跪姿--开
始崩塌。
她往前扑。
不是扑向我。
是扑向黎安德。
她的两只手撑在水泥地上。膝盖还没离开地面。她像一只被训练过的动物,
用四肢的方式在地上向前移动--手、膝、手、膝--
爬。
她在向黎安德爬过去。
她身上那件破碎的学位袍的下摆拖在地上,被她跪着挪动的时候带着往前蹭,
像一条拖断了的深蓝色尾巴。膝盖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腹部的「肉便
器」三个字随着她爬行的姿态一起一伏地在我视线里晃动。
她从我面前--从我站着的地方--爬过去。
我看着她爬过去。
看着她赤裸的臀部在我眼前上下起伏。